临睡前又开始怕死。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纠结于“人会死”这件事了。是烧纸钱、看到纸灰飘零时?是走过乡间小径、看到大片背面写着“后步宽宏”的墓碑时?也许是看到母亲午睡、忍不住用手指探她鼻息是否尚存时?

我害怕身边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去,害怕有一天再也听不到他们说话,感受不到他们的体温。我也害怕自身终有一天不再存在。不是失去了某样东西,不是陷入了长久的黑暗,而是连感受黑暗的主体也一并消失:不再看见,不再记得,不再意识到自己存在过。在人生如此多的不确定当中,似乎只有死亡是确定的。某种意义上而言,它是生活中唯一确定的、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而无法逃避的。无论在生前做出了多少大事,随着活力的逝去,终究会化作一沓沓纸钱。那些生前珍重的个人物品,也许会在多年后被子女当作二手物品转卖。

然而,在青年时代,我们往往着眼于未来,而将死亡的存在抛诸脑后。随着看到的死亡愈来愈多,某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情感便在内心中萌发;在某种契机的刺激下,最终意识到:人终究是会死的。

人必会死亡,也往往避讳死亡。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关于死亡的谈论是极少的。人们,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对于死亡大多讳莫如深。一旦向他们提及相关话题,他们便开始急眼,责备人为什么整天要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仿佛不去谈论,死亡就不会发生。

死亡也并非完全不能被谈论。它可以在宏大的叙事中被赞美,可以被解释为牺牲、献身与舍生取义。宣传可以反复歌颂殉道者的卓越精神,却很少描绘一个普通人对于自身消失的恐惧。被公共意义包装过的死亡是崇高的,无法被任何宏大意义收编的私人死亡,却常常被认为是软弱、晦气,甚至不值一谈。

若一直被这种思绪所困扰,那我很难投入精力去做别的事。所以我就开始考虑,如何才能处理好这种因为意识到死亡这个概念而莫名出现的焦虑情绪。我最初想把它拆成几个问题:焦虑的来源是什么?能不能消除这个来源?如果不能,又能怎么办?在稍微搜索相关资料之后,我曾试着从生理构造和进化本能中解释这种焦虑。生命总会趋向延续自身,于是“遇到危险——感到恐惧——设法逃避”的反馈回路,似乎也就不难理解。意识到死亡,便意味着意识到一种无法逃避的、最大的危险;恐惧随之而来,也许并不奇怪。但这种解释并不能让我轻松多少。它至多说明恐惧从何而来,却不能改变死亡终将发生这一事实。所以说,这种焦虑情绪是难以被抹除的,而带来这种焦虑的源头,即死亡,更是难以避免。

对于死亡焦虑,常见的是一种基于存在主义的回应,常见的表述有“本真地生活”“承担自己的选择”“赋予生命意义”。用我自己的话说,在怕死的过程中,我形成了非常清晰的“我”这种感觉。只有在意识到一切都会死去,让自己直接面对那赤裸裸、黑暗的死亡恐惧时,我的自我才真正出场,我也才会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从根本上不能依靠于外界的力量,是自己想要去活的。

就比如,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会因许多事情而困扰,担心自己考不上研,担心自己绩点不高,担心自己找不到工作,担心自己找不到一个人生伴侣。诸如此类的烦恼将会是永无止境的,但是在死亡面前,它们都显得微不足道:毕竟,如果一切都注定要死亡,那么,即便我获得了上面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这些东西在已有的社会架构下也许是有意义的,看似与我们构建自己的角色息息相关。可是,当我们不断地追问这个问题时,我们会发现,这些东西好像又是没什么意义的。这时我们会意识到,那些大家都在谈论的东西不一定是我所感兴趣的事物,而那些约定俗成的规矩,似乎也不那么合理了。此时,身边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那么坚定。

我们便会陷入一种迷茫,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周边的一切,乃至自己。心中难免会生出“从来如此,便对吗”的疑惑。在惴惴不安之余,我们便难免会开始琢磨,如何将自己诸如生命等有限资源分配到实处。这可表现为,我们在面对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时,开始频繁地追问自己: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我之所以会选择做这件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死亡并没有使一切都失去意义。它只是让那些由社会默认赋予的意义,不再自动足够有说服力。考研、工作、婚恋当然仍然重要,但它们不必构成生活的全部;人仍然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自己决定更愿意看重什么、同谁一起度过。

可是,对于一个无法接受彻底消失的人而言,这种回答仍然显得苍白。它教人以更体面的方式走向终点,却无法说明终点为何不应令人恐惧。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我也不能说,经历了这些挣扎之后,便已经找到了“意义”。恰恰相反,我至今仍无法廓清“意义”究竟是什么,也已经放弃为它下一个明确的定义。我能做的,也许只有在恐惧袭来时,暂时停止追问,回到手头可做的事情。尽可能帮助和我有交集、我喜爱的人们,多多少少贡献些许正外部性,让他们的日子因我稍稍好过一点。